关于夹边沟的一点补充材料
老同学来西安开会,前去拜访,闲聊中扯起夹边沟,其同行者谈到一些情况,现记述于下,以做“夹边沟随想”的补充。
老同学的同行者陈先生北京人,1962年身陷囹圄,当时他是一个中专生,因言论被定为现行反革命,发配甘肃酒泉劳改分局,此后一直在劳改系统,1987年方离开。
1961年底,中共西北局兰州会议决定“抢救人命”,夹边沟劳教囚犯除个别人外,被全部送回原单位。1962年,夹边沟死者埋葬情况可能通过一些渠道传到上边,上边又令酒泉劳改分局处理,于是,陈先生等囚犯被派到夹边沟重新掩埋死者尸首。
“惨啊!”陈先生以这个话开头,此后又说了不下十次。因为饥饿,无力挖坑,当时死者埋的都很浅。戈壁滩上风极大,陈先生称之为“搬家风”,表层沙石都被吹走,人就裸露在了地表。任务是重新给死者盖上沙石,并在前面立一木牌,写上死者姓名。他们无法将死者与姓名完全对上号,只好乱点鸳鸯谱。当时有一妇女来寻找自己丈夫,挖开十多座墓才找到,凭借死者有一颗金牙。
“当时在夹边沟,不但粮食每天只有七两(当时是16两称,7两不到半斤――注),水也是定量的。”关于水有定量,这是第一次得知。“除了饿,死人的直接原因有两个。一是水,水不好,喝了以后大便都是黑的。一是吃黄茅草籽。”关于水,我以前不知道,估计可能是碱性太大。黄茅草籽,杨显惠先生《夹边沟记事》有一些记载。黄茅草籽没有营养,但很挺时间,吃一次顶三天。它可以缓解饥饿感,但排泄不出来,需要再吃其他野菜顶出来。如果吃法不对,与其他树叶、野菜结成团,就会导致肠梗阻而死亡。
此后陈先生再没有去过夹边沟,当地情况就不知道了,但他又提供了一些情况。夹边沟活着的右派被送回原单位后,一些单位拒绝接收,又退回劳改局,劳改局只好将他们安排在了兰州附近的大沙坪沙石场,背沙子,也有一些安排在了平安台劳改农场。陈先生说,“劳教比劳改更糟糕,劳改有时间,到时间就可以释放,劳教是无期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出去。”右派一般都是“劳教”的。
其间同学又补充了一些他听到的故事。
有一留美学生陆长林(音),从夹边沟逃了出来,他的两个哥哥都在教育系统任职,都拒绝收留他,最后,是他的一个朋友,冒着巨大风险隐藏在家中几个月,方躲过了灾难。由此可见真的社会与人情,可见真正的人性:善的、丑的――还不能叫恶的,也许真是没有办法。
还有一个感人的故事。榆中县(兰州东南约40公里)的一个右派死在了夹边沟,他的妻子千里迢迢,竟然将丈夫的尸体打成包,混在客车上,带回家乡安葬。这里,我们看到了真正的人性和夫妻之间的真心实情。
我只想记这样一些琐事,立此存照,这就是历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