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长
马进门村近来比较热闹，因为马上就要进行村上的换届选举，因而村里大有一种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的意思。该为选举忙活的人显得特别忙，即使啥事都不管的村民也要东问一下西寻一番，马进门村似乎成了油锅里烧成了八成热的油了。
马进门村的村头儿有一棵大桐树，枝繁叶茂。亭亭如盖。树根下有四个石头墩子，只要不下雨，常年都有人坐在那里，要么喝茶说闲话，要么下棋栽方耍媳妇跳井。总之，这里一向都很有生气。最爱坐在那里说话的要数倔老汉和犟老汉，两个老汉都已年过七旬，但精神头儿依然很好，有事没事都要坐在石头墩子上，好像那几个石头墩子天生就是为他们俩准备的。倔老汉和犟老汉啥话都说，大到国家大事，党的政策，小到家长里短，婆媳关系等，即使美国为啥要打伊拉克这样的国际大事他们都能说出一个道道来。他们往往说着说着就义愤填膺，有时还会有一种怒不可遏的样子。
一大早，倔老汉怀揣着收音机坐在桐树底下听戏，犟老汉端着一壶茶缓缓走来。到了桐树跟前，犟老汉看着倔老汉眼窝红红的，便问：“老倔，听啥戏呢？咋还流眼泪哩？”
“正听《赵氏孤儿》哩！都唱到程婴挂画这一段儿了。”
犟老汉坐下来，品了一口茶，说：“听了几十年的戏，流了几十年的眼泪，还没流够呀？”
倔老汉红着眼窝笑了一下，说：“没办法呀！戏就这么怪，听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再想听一遍，眼窝也不听话。”
倔老汉和犟老汉听完戏后，犟老汉说：“老倔，你知道吧！咱村军娃家的娃让派所逮了。”
倔老汉心头一震，说：“军娃家的娃不是刚从学校回来，才十六七呀，为啥让人逮了？”
“听说在城里抢人，还把人捅了一刀。”
倔老汉皱起眉，绷起脸，说：“真没想到，那么乖的娃，平时不言不传的，竟会是个冷货。”
犟老汉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现在的娃们胆子也太大了，啥事都敢做，也不想想后果。”
倔老汉似乎有些生气了，说：“咱当小伙子的时候，规规矩矩的，总想着只要有碗饭吃就行了，不生事，不多嘴，更不敢说去偷人抢人了。可现在的娃呢？大白天就敢偷人抢人，真是想不通呀！”
犟老汉说：“有啥想不通呢？吃饱了饭就胡寻事，算了，不说这个了。这次选村长，你准备投谁的票呢？”
倔老汉说：“说起这事我就来气，你就说那两个候选人都是些啥货，没一个正经的。”
“那你到底选谁呢，赵大乾还是钱二坤？”
倔老汉说：“我谁都不选，老了老了都过不了清静日子，我才不掺和这事，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，咱只图眼不见为净。”
原来马进门村的村长候选人有两个，一个是赵大乾，一个是钱二坤，因此形成了赵钱两派，两派明争暗斗，互不相让，弄得村里乌烟瘴气。赵大乾财大气粗，又在河滩包了两个鱼池，因此村里有一大半人想选他，以图能够在他的带动下致富奔小康。钱二坤以前日子过得也不宽展，只不过近几年跑到外地干起了养鳖的营生，因此似乎好像挣了不少钱，而以前和他不来往的人也逐渐向他靠近了，都说他脑子活，把事看得准，因而也有不少村民想选他。
倔老汉之所以不想掺和选举这事，是因为他看不惯赵大乾和钱二坤的拉票方式。还没有正式选呢，两人就给上劲儿了，而这又是倔老汉最不想看到的。
倔老汉又说：“以前在生产队时，没一个人敢胡来，人家杨队长干了十多年，群众没有一个说闲话的，人家是真心为群众办事哩！”
犟老汉说：“说的也是，现在争着当村长，还不是为自家弄钱哩！”
两个老汉连说带道，你一言我一语，竟然说了大半个早上。直到戏听完了，茶喝淡了，俩人才回去吃饭。
过了几天，村里更加热闹了。赵大乾的一帮子人给每户送去了一壶十斤重的菜油和一百块钱，意思让村民都选他。而钱二坤更干脆，给村上的党员每人送了四百块钱，给群众送了二百块钱，他的言下之意自然不说而明了。一时间，村上的大多数人都非常欢喜快意，甚至有些人盼着年年都有这种形式的换届选举。不过，也有少许人看不惯，其中就包括倔老汉和犟老汉。
像往常一样，倔老汉仍然坐在石头墩子上听戏，犟老汉还是端了一壶茶，俩人边听戏边喝茶，并且说着只有他们可以说的话。
倔老汉说：“老犟，没看那一壶塑料桶子装的油好吃不？”
犟老汉说：“好吃个辣子，我根本就没要，老倔你哩？”
“跟你一样，我就没瞅睬。”
犟老汉又说：“人家钱二坤还是钱壮，这一下子就花了五万多块，就是赵大乾也花了三四万。”
倔老汉略有些生气，说：“真是想不通，选个村长还要花这么多钱，这要多长时间才能挣回来？”
犟老汉笑着说：“这都不算多，有的村子候选人为了当村长，五十万都撂下了，咱村都不算啥。”
倔老汉又问：“真是想不通，当村长有啥好呢？又不是当皇上。”
犟老汉喝了一口茶，说：“好我的老倔哩！你成天听戏，啥事不管，这当村长的好处多着哩！就说国家征地这事，当村长的不知要在里面弄多少油水，还有河滩的鱼池，村上的庄子地，这里头的道道儿多着哩！这些年国家的政策越来越好，国家要建设新农村，咋建设呢？无非是政策倾斜，给村里拨钱，补助这费那费等等，你想人家村长能寻不到好处？你看人家现在花八万十万，可过不了多长时间人家连本带利都能弄回来，好我的老倔哩！这是明摆着的事么。”
倔老汉听后，把眼窝睁得老大老大，半天才冒了一句：“这些货把国家的好政策当猴耍咧！”
倔老汉和犟老汉在桐树底下的石头墩子上坐了好长时间才回去了……
到了选举的这一天，村里的热闹程度达到了历史的新高。选举的场子就在村头儿，一条横幅上面赫然写着“马进门村第九届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”，投票箱放在了显眼的地方，并且跟前有两个民警，许多村民都等在村头儿准备投票。不大一会儿，赵大乾领着一帮子人来到了会场，这些人都是一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，有的是黄头发，有的戴着耳环，一身的时尚打扮。当然，钱二坤的人也来了，基本上都时光葫芦子，戴着黑眼镜，手上是白手套，握着一条一米长的木棍子，乍一看还以为是少林寺的和尚前来表演呢！一看这阵势，村民立马投了票就回去了，村头儿一下子安静了许多。一些爱看热闹的人凑在一起，说：“好，这下有好戏看了，一会儿他们就打开咧！”
村头儿桐树底下的石头墩子上，倔老汉和犟老汉仍然在那儿坐着，离选举场子只有二十几米。犟老汉对倔老汉说：“老倔，咋不回去哩？一会儿要是打起来，你这把骨头可招不住人家碰一下呀！”
倔老汉摇着头，说：“真能打起来？”
犟老汉无奈地说：“好我的老倔哩！给你说还不信，有些地方选举的当天，就有人把投票箱砸了，还把人捅了，听说有些富一点儿的村还弄出过人命哩！”
倔老汉说：“怕啥哩！我倒要看一下谁敢碰我，那俩民警难道不管？”
“那民警就是摆设，拿不住事。”
“我不回，就坐这儿。”说着，倔老汉打开收音机，听起了秦腔《打镇台》。犟老汉也没回去，便和倔老汉在一起说着看着。
不大一会儿，选举结果出来了，钱二坤的票数多，当选为马进门村的村长，最终也没打起来。赵大乾似乎要想有作为，可一见钱二坤的那一帮子人，也只好作罢，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会场。到了下午，钱二坤包了几辆大车，把村民拉进了城里，在一家大饭店吃了一顿，不少村民心满意足，但也有几个人以没有看到赵钱两派打架为憾事。由于倔老汉和犟老汉没有参加选举，因此他们就没有去吃那顿庆功宴。
又一个早上，倔老汉坐在石头墩子上听戏，犟老汉正端着茶壶走过来了。见到犟老汉来了，倔老汉关掉了收音机。
“老倔，咋不听戏了？”
“心里不畅快，来说会儿话。”
倔老汉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都说这人越老越不值钱，还不如陈醋越搁越酸，看来这话没错。年轻的时候，饥一顿饱一顿的，可人的心口是舒坦的。现在不愁吃不愁喝，但人心里不滋润。”
犟老汉笑着问：“好我的老倔哩！你屋的日子这么好，你还嘈嚎啥呢？”
“不是日子好不好的问题，而是有些事我看不惯，看着心挠。”
“啥事让你心挠了？”
倔老汉半闭着眼窝说：“好多事哩！就说选村长这事吧！毛主席以前说过‘革命不是请客吃饭’，你看这话说的多好呀！可现在呢？就连当上了村长都要请客吃饭，我看现如今革命就是请客吃饭。”
犟老汉说：“再别发牢骚了，这只怪咱老咧，撵不上时代咧！”
倔老汉低头不语，闷了半天才说：“对着哩！确实是咱老咧，成了老古董咧！”
两个老汉感慨了大半个早上，之后慢腾腾地回家了。
自从钱二坤当上了村长，还真为村里办了一件实事，把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，这让村民出行方便了许多。当然，这件事是他当上了村长的第二天就架势办的。一晃半年过去了，除了那条水泥路外就再也没见有其它的动静。钱二坤也行踪不定，整天都不沾家，村里人想盖个村委会的章子都不容易，真是欲见村长难呀！
又是一个早上，倔老汉和犟老汉依然坐在村口的石头墩子上说话，那棵桐树笔直地站在他俩跟前，好像要保卫这两个老汉一样。犟老汉开口了，说：“老倔，你知道钱二坤那事吗？”
“啥事？时间长了都没见咱的村长了。”
犟老汉惨淡地笑了一下，说：“二坤让警察弄进号子里了。”
倔老汉特别吃惊，问：“为啥？”
“听说二坤在城里的舞厅跳舞，不知咋的就让逮了。”
“怪事，真是怪事，跳舞也不犯法，咋就让逮了？”
“谁知道呢？只听镇上的领导说他作风不正派……”
倔老汉摇着头，啥话也没说。两个老汉像两个碎娃一样静静地坐在那石头墩子上，却又像哲人一样在思考着。
没过多久，赵大乾当上了马进门村的村长。而马进门村的村口还是老样子，两个老汉和一棵笔直的大桐树似乎成了村里的标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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